谢元汴

尔石之生何太奇，瘗没于万古之幽昧，天荒地老无人知。

譬贤有沦于菰芦者，沉厄灾困而无所之。

我始钦石之卓，骇石之诡。

狂怪狂嘻，箕踞其上，若翘足高屋之頫视群儿。

既而悼石之不幸生于海外，狐虺翳之，恶草凭之。

日月之所不照，风雨之所剥劙。

何尔石之刚方正直，禀天地之劲气，而独不逢其时。

不觉为之嗟咨叹泣而涕洟。

嗟石何不居乎治世育乎德门，下为父母所迩，而上为天子所思，乃在此黟谷烟丘幽林绝埼。

其不谄不阿类孤臣，其不怨不乱数孽子。

岂曾参伯奇之化其肠兮，而龙逢比干之存其尸。

阊阖之门不可上些，虎豹啄之丧尔颐。

穷石之水不可厉些，柔诎尔性懦尔肢。

西母北户不可止些，风饕雪虐断尔肌。

孤竹日下不可往些，鸟兽无礼尔心危。

奇肱欢头之状丑狞恶，其形魋魌鲑蠪泆。

阳侦于幽，食尔魂气不得治。

不则化尔为不释之冰，若玉荣之坚栗而葳蕤。

又不则化尔为员丘之竹，若倚骄之礧砢而离离。

惟其不必如雉之可以为蜃雀之可以为蛤兮，遂我之偃蹇阑跚不得志而相宜。

天生奇物必有偶，石介霜严莸蕲。

吾愿与尔不易其叶，不改其枝。

如王屋太行之一在朔之东，一在雍之南，而使冀南汉阴无陇断兮，各有天之一体而为二支。

孰使吾与尔流不得劈形不得分，镵天百尺荒其是非，一似乎苍梧之九嶷。

夫何野水之亡吾庐兮，气如马奔，声如霆击。

彷佛乎伍员之怒其君不受规，发愤飞腾威凌万物而自奋于鸱夷。

尔石独肉视鲲鲸，蜓顾虬螭。

若有六鳌之首戴于其下，而孤峙乎江之湄。

水兮水兮，尔虽能怀山襄陵，倒八寅而洗之，吹五山而碎之，不能使石骨青苔之秀发为之刊而峭质为堕。

吾又何为乎唁兰吊芷，伤回风惜往日，而自鸣其悲。

尔石之生何太奇。

岁暮能无感，寒溪淡不声。

荧灯一卷守，残柳数株明。

日月忘年夭，山川摇客情。

搴萝过绝壁，犹恐近浮名。

谐世无长策，青山作比闾。

才名屈宋命，瓻甋马杨书。

宁许续天问，偏当赋子虚。

依稀尧禹迹，俯仰此焉如。

寒雨宾梅发，春枝渐向荣。

学无通岁力，病积瘦吟程。

二屦疏行迹，双扉覆短桁。

惟应书史里，迸筑破愁城。

胸有真山水，看山何必山。

振衣千仞际，坐客下床间。

楚汉人安往，英雄事可删。

嗣宗与叔夜，各梦不相关。

刳形为土木，疵垢全其真。

屋角牛宫显，河湄麂步新。

飔音凄断楚，日色冷幽蘋。

荔佩今无恙，何妨署怪民。

由来世德邈，父子守残经。

祠庙颓垣倚，墓田茂草青。

妻奴羸百指，鹅鹜绌千翎。

破屋吟声满，年年饯客星。

干戈离乱后，陟屺有慈亲。

一杖依山曲，全家爱水濒。

蛮风废蜡腊，竹室杂岐豳。

摇落伤心处，峥嵘视葛巾。

勿谓门庭寂，楮歌乐成员。

一人知己可，四海草庐分。

男子疲张裔，英雄壮使君。

空山多虎啸，清险月中闻。

阅物当颓纪，交游忆曩时。

风流我辈灭，零落在林埼。

刻楮真无用，屠龙殊不宜。

何如十亩上，日讽伐檀诗。

熊魂日象煜，怪雾秘天倪。

白粲冈头草，鬼薪岭上桋。

龙门终马走，鸿渐逐鸡栖。

百里乡关迩，能无泣路迷。

客作混佣保，疏茅俯泌洋。

蹲鸱刚半耜，杞犬未成行。

厌虎方多误，树兰美不芳。

想无庞马辈，胜似萃鱼梁。

自石与山水，无之不字霜。

柳州州曰柳，蒋径径从蒋。

留使名贤记，烦将缺事详。

萧萧稀菊本，风物拟柴桑。

水根泽腹见，石腭露回湾。

鸡黍为供少，鱼蔬适市艰。

瞻星礼太乙，筮易兆天山。

不与圭峰竞，选形物外间。

闭门深拔剌，落落少交知。

勿涉恶溪水，长吟不肖诗。

重华才子谱，元祐党人碑。

所以萧升佐，能登季札祠。

种自盘瓠旧，伥蒐燎狒猩。

荒祠画壁怪，野祭巫音伧。

贵竹鬼方国，海童不夜城。

譬如经滟滪，达者得其平。

逐麛良已老，臣壮不如人。

大抵鼋鼍窟，犹然虎豹邻。

孤村明远火，细雨澹萧晨。

未审古槃涧，今当第几伦。

条枚正直挺，伐木闻丁丁。

经济分姜韭，平章课仆伻。

樵从青鸟度，人在白烟行。

落日柴门掩，波澜众虑生。

从兹谢坲坱，上屋骑危樯。

绣□妇人服，蜉蝣公子裳。

綦巾非不美，岸帻未为狂。

到有残汀沚，相徉鸥鹭傍。

残年壮抱馁，宝剑床头吟。

不见黄河水，倒连天汉深。

牧吹纷向夕，寒鸟各依林。

痛饮充骚隙，长歌破短襟。

襄城迷七圣，崱巘亦崆峒。

松干虬形拙，岩身魑状工。

风飘不自北，枭徙尚闻东。

夕照灭明外，翳然水木红。

葭律叶霜信，修原眺望遥。

颉颃上下鸟，断续短长桥。

坠地儿先哭，参天柏后凋。

敢为类社树，如彼系陵苕。

风雨相餤食，不为乌兔谋。

霜呜钟亦应，蘋秀鹿能求。

如襮如冠后，似旄似亩丘。

神山不可到，此亦凤麟州。

韩陵石一片，以下皆驴鸣。

白堕引群豕，青尊对老兵。

文人无不可，太上贵忘情。

戏作野雩逐，胸中块垒平。

古道流泉侧，馡然草木香。

苔痕履宪耿，冰窦鹤踪光。

避俗移深广，无人行独梁。

明星三五嘒，衡宇永相望。

放怀霄雿表，林表树苍苍。

如水宁如醴，食鱼不食鲂。

吟诗灵宝始，送老石闾方。

几见神仙葬，白云即帝乡。

犹使儿童识，凿山惧未深。

不观高士传，能入酒人林。

静兕眠清野，寒鸠笑木阴。

天空月色正，零露肃孤砧。

若令违初迪，此生总不能。

伐幽虫啮木，剔奥石镂棱。

济胜非无具，空村但少僧。

凭今与吊昔，貉貉一丘仍。

愿搜残史册，分付与麋群。

十七部从说，三千年试云。

迁而上仅见，瞱以后无闻。

安得祖龙焰，都将冢屋焚。

忽笑黄江夏，徒成鼓吏名。

菰芦中俊物，天地一苍生。

但信青猿哭，终疑紫凤鸣。

无端发浩想，虎仆代龙耕。

谁云非太古，叶落不知年。

可笑因鸿热，难言受鬼怜。

危峦栖逸鹤，浅濑跕飞鸢。

莫愠芙蓉老，不如薋菉妍。

嗟予生也晚，不及揖公存。

四海方无事，知津昔有言。

眇然绝俗意，难与世人论。

勿曰忠清异，寒烟合一痕。

兰为美人魂，石为君子心。

君子多哭石，哭石不成音。

哭石不哭花，哭花非岖嵚。

天地一朝毁，古衣穴破衾。

奇人抱冰死，剑去龙亦沉。

古木老声悲，地蝹索森森。

石气不可平，石魂不可侵。

感此成哀哭，哭死鬼开襟。

嗟予如穷鸟，集彼坏木枝。

西北既巳倾，踆足无能支。

天下悲流血，驱石而鞭之。

石囟化苗鲧，石怪生龙夔。

此自天地罪，何辞于射笞。

哭石石肝崩，哭石石形犛。

山川有至德，衣食人不知。

训狐老成魅，厌闻人血腥。

身非苕华质，饪割同秋鲭。

浊水不流渭，清水不流泾。

我石匪浣衣，危立峙中庭。

雷风水火力，受此崭宕形。

桀纣为兄弟，何以茂舜荣。

奇杌为一家，何以秀尧苓。

我意不如石，怪叹生幽冥。

敢失童麋步，壮趾以灭铭。

石孤如谏士，石严如司刑。

昔为石磊磊，今为冢青青。

以石为粱黍，石理难耕耘。

以石为麻帛，石色难玄纁。

海水飞天杭，往不及其群。

如何穷老翁，至死乐我员。

龙鳞亦可葬，鱼肠亦可坟。

所痛古周孔，无罪见烹焚。

哭石复咒石，慎勿化香芸。

石生天颜惨，石死天颜舒。

石身与天战，果然天丧余。

君作黄泉客，我为雷滨渔。

不能杀共工，何须骂曹蜍。

哭石磔西风，哭石咀凤车。

落日山鬼笑，寒狸吊古墟。

石兮其归来，荒山有梅香。

利剑不割物，悲割君子肝。

古石肉角仁，今石九婴奸。

我石何如古，所以哭湍湍。

孟门有九逵，人面险成滩。

山木本自蘖，菹醢使其酸。

不化秋骨雷，伺恶吹鬼弹。

惟索颜回魄，饕餮古衣冠。

交石勿交猩，君子慎其端。

吾悲治世者，童角而虹虹。

士女为肉蓠，诗书为豸虫。

偕亡所不恤，不敢怨丰隆。

石衣无华色，石言无昌融。

生无百年寿，日日忧天终。

何言岑丘小，岑丘抗华嵩。

何言苍葭微，苍葭美桧桐。

以此酬石德，庶其昭子衷。

天下无朋友，左儒享盛名。

黄祖杀祢衡，万古伤人情。

怒作蛟龙吼，剑声何不平。

剑声非石声。

虞夏忽焉没，安事象鸟耕。

哭石不及舜，舜死梧水清。

哭石不及禹，禹死稽山峥。

何有于海童，篡日出妖城。

金策剪鹑首，苍苍岂常酣。

飘风不自北，飘风不及南。

哭我载尸行，呼石为伟男。

野火烧尔骨，不沃蝇蚋贪。

勿过潇湘水，湘水有惊潭。

勿上群玉山，玉山有危岚。

哭石不谀石，哭石无诪諵。

男儿则死尔，勿贻泉下惭。

佞草亦可食，何用死芙蕖。

媚蝶亦可佩，何用老砗磲。

纳趾天地内，局蹐似籧篨。

西山有发鸠，东门有爰居。

古之精洁士，济涉慎衣袪。

众人贵艾服，君子鄙意初。

岂以三寿朋，而易七香车。

痛哉穷老翁，倏如宿蘧庐。

剪纸作天问，悲风卷素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