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骚

    屈原屈原 〔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惟 通:唯)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惟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殚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查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桀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鴃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樧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 范雎说秦王

    佚名 〔先秦〕

    范雎至秦,王庭迎,谓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

    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

    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伯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奔、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蔆水,无以饵其口,坐行蒲伏,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庐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漆身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闇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 谏逐客书

    李斯李斯 〔先秦〕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 陈情表

    李密李密 〔魏晋〕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悯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悯 一作:愍;孑立 一作:独立)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祖母刘 一作:祖母)

  • 五代史伶官传序

    欧阳修欧阳修 〔宋代〕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 鸿门宴

    司马迁司马迁 〔两汉〕

    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

    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 寡人之于国也

    孟子 〔先秦〕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 伶官传序

    欧阳修欧阳修 〔宋代〕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 触龙说赵太后

    刘向刘向 〔两汉〕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于身。”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

    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 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 春夜宴桃李园序

    李白李白 〔唐代〕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桃花 一作:桃李)